老纸房

老 纸 房

作者:吴宝山

“东北三大怪,窗户纸糊在外,十八岁大姑娘叼个大烟袋,有个孩子吊起来。”这句顺口溜里提到的窗户纸、大烟袋、悠车子(摇篮),如今都渐渐地被人淡忘了。但每当提到窗户纸时,我便想起我爷爷的那一代人为了制造窗户纸而艰苦创业的经历。

我家住在木兰县东兴镇,小镇背靠着大青山,山里有很多的獐狍野鹿,每当到了春季,随处都能看到鹿欢鸟鸣,充满了一片生机。在大青山脚下是香磨山水库,那是小镇人的金库银库,在干旱之年,它能灌溉所有的农田,内涝之时,他又能截住山洪,使农田免受其害,所以小镇的人民过着富裕幸福的生活。

在过去的东兴,他可不是现在这个模样,那时叫东兴县,虽然是县城,但是还没有电灯,家家户户点的都是小油灯,住的都是些小茅草房,在东兴镇内只有一处青砖房和一个大院儿,那是老警察署和县长办公的地方,但就是这样豪华的办公场所,窗户上也没有一块玻璃,糊的都是窗户纸,所以那时的窗户纸也是奇缺的,因为还没有一个正经的窗户纸厂,想要买几张窗户纸还得去巴彦,在巴彦的城北有一家很出名的窗户纸厂——“吴家纸坊”,听爷爷说那是我家太爷爷创办的老纸坊。

太爷爷祖籍是河南省平顶山市,因为家里没有地,人口多,经常挨饿,为了不把一家妻儿老小饿死,太爷爷决定外出谋生,太爷爷会一门手艺,弹棉花,后来在集市上认识了一个陈先生,陈先生是倒腾皮货的,他到过东北,他说东北地区十分寒冷,人们都穿着很厚的棉袄棉裤,对棉花的需求量也很大,而且很少有弹棉花的手艺人,太爷爷听说了以后,背起一张弹棉花的弓,就一路弹到了黑龙江,当时落脚在哈尔滨市道外桃花巷的大车店里,白天出去弹棉花,夜晚住在大车店,渐渐的赚了些钱,生活也算过的去,太爷爷为了能更好的方便经营,就在大车店旁租了一个小棚子,弹棉花的活也渐渐的多了起来,每年上秋也是弹棉花活最多的时候,当时活最多的要数何三炮了,他每次来,都拉了四五花轱辘车,当时的马车都是木制的轱辘,后来才听说他是蒙古山胡子李大杆子的人,每年胡子的棉袄、棉裤、被褥,入冬都要拆洗一遍,所以那时给他弹的棉花也是最多的。自从何三炮腿让狼夹子打折以后,这来回四五天弹棉花的活,也就没有人干了,眼看就要入冬了,李大杆子着急了,他喊来了韩大麻子,韩大麻子是他手下绑票“砸孤丁”的第一大恶人,他在这帮胡子堆里就没干过一件好事儿。“去,把那个弹棉花的给我绑来,把山上的棉花都给我弹了”,韩大麻子下山找到了太爷爷,太爷爷死也不肯跟他上山,韩大麻气急败坏,一把火烧了弹棉花棚,绑起太爷爷就走,就这样太爷爷被五花大绑请上了蒙古山,在山上给土匪弹了三天三夜的棉花,这还没算完,当时在巴彦的天德屯,有个很有名的地主,姓葛,他家养了二三十个长工,也有很多棉花需要弹,葛大地主与李大杆子是磕头弟兄,也是胡子的眼线。太爷爷又被韩大麻子送到了葛大地主家弹棉花,这个葛大地主是个大善人,对太爷爷也不错,他看太爷爷诚实善良,就对太爷爷说,哈尔滨那边你也没有什么落脚的地方了,倒不如在巴彦先干一段时间再说,我在县里有一间仓库,你先住下,收点儿弹棉花的活,再帮我照看一下仓库,就这样,太爷爷在巴彦县里住了下来。

到了第二年的秋天,葛大地主家打下来的粮食,堆了满满一仓库,又派了十多个家丁看守,太爷爷住在这里就显得十分拥挤了。太爷爷在巴彦的街北看好了一块空地,他找来了几个要好的朋友盖了一个地窨子,在外边又搭了一个弹棉花的棚子,就这样,选个良辰吉日,太爷爷的买卖在巴彦就算正式开张了。由于太爷爷勤劳能干,为人忠厚老实,讲诚信,深得当地人的厚爱,他的买卖也做的越来越好,又盖了新房,把河南的妻儿老小也都接了过来,在这个过程当中,太爷爷又看好了一个好买卖,那就是做窗户纸,因为那时的窗户纸,都产自山东,由于当时的交通不便,窗户纸也是供不应求,弹棉花与做窗户纸又不冲突,可以一边做窗户纸,一边弹棉花,说干就干,太爷爷找来了泥瓦匠,先是垒起来一个大烟囱,这个大烟囱当时在巴彦县也是最气派的了,它也成了弹棉花房和老纸坊的标志性建筑,人们都习惯地叫他“大烟筒”,在巴彦提起吴大烟筒谁都知道弹棉花房和老纸坊,直至今日,吴大烟筒的路牌还立在巴彦县城北的公路边。

太爷爷为了让老纸坊店规模性生产,又盖了6间晒纸房,太爷爷并不会做窗户纸,但二太爷在老家河南长葛的一家纸厂当把头,太爷爷就把二太爷请了来,由于太爷爷与二太爷做出的纸,质量好,经久耐用,木兰,通河,方正,都上巴彦来取货,买卖做的也越来越大。就这样一晃过去了好多年,二太爷得病去世了,他去世以后,就埋在纸坊厂不远处的小树林里,他每天都仰望着家乡,看护着老纸坊……

这些年爷爷也渐渐的长大了,爷爷挨肩一共哥三个,爷爷是老大,由于爷爷勤劳肯干,聪明好学,太爷爷十分宠爱他,爷爷也从太爷爷那里学到了很多东西,弹棉花,抄纸,晒纸,兑料,样样拿得起放得下。

时光短暂,岁月流失,有一天李大杆子的人又来弹棉花了,无意间谈起了东兴县,来人讲,这几个月劫了东兴商号的几批货,东兴的商号已经断货好几个月了,当时爷爷听了就灵机一动,何不自己运货在东兴开个商号,因为自从建完纸厂以后,太爷爷在巴彦县已经很有名望了,自从被绑上蒙古山弹棉花,又在葛大地主的撮合下,太爷爷与李大杆子的关系可非同一般,那时做买卖如果不和胡子处好关系,随时有被砸被抢的危险,爷爷也深知这层关系,于是就和太爷爷商量了一下,第二天便带着家丁孟二秃子骑马上了蒙古山。到了蒙古山找到的了李大杆子说明了来意,李大杆子也是一个讲信用重情义十分讲究的人,他让爷爷先去东兴盘下店铺,又亲自给东兴警察署的安署长写了一封信。爷爷拿着这封信来到了东兴,找到了警察署的安署长,安署长在东兴为爷爷找了一个十分繁华的商铺安顿了下来(现东兴老药材旧址)。就这样,爷爷的商号就正常运营了,在当时,爷爷在商号卖的最好的也就数窗户纸了,拉货最多的也是窗户纸,几天就能卖掉一批,爷爷看销量这么好的窗户纸,就动起了脑筋,为何不能在东兴建个纸坊,爷爷本身就会弹棉花和造纸,于是爷爷就去了县公署,找到了安署长,希望请他帮忙批块地建个纸坊,安署长办事的效率还算可以,地块儿很快就批了下来。地址是在东兴镇大河南,考虑到当时生产窗户纸需要很多的水,所以选纸坊的地址就选择了大河南边(东兴镇现在悦众米业院内就是老造纸厂旧址)。当时东兴人口不算太多,河南沿儿没有一户人家,到处都是蒿草丛生,一片荒凉的景象,要想建一个纸坊厂谈何容易,爷爷就四处求人,总算把厂房建好了,要想生产出好的纸张,必须得有一个像样的烟筒和火墙,当时东兴还没有烧砖的砖窑,爷爷就领着孟二秃子自己扣砖坯子,自己烧砖,也像太爷爷一样砌起了一个很大的烟筒,和一个晾晒纸用的专用火墙,火墙是用砖砌成的,外边是用白灰掺“麻刀”抹的相当的光滑,因为火墙它光滑不光滑直接关系到生产窗户纸的光洁度,所以越光滑,生产出来的纸张质量越好。下一步就是在建好的厂房里挖纸浆窖,纸浆窖就是一个1米多深四四方方的大坑,因为当时还没有水泥,为防止纸浆外漏,坑的四周是用板镶上,这个看上去有点儿像辘轳井的井桡子。在四方纸浆窖堵头,又挖了一个能站下一个人的小坑,人站在坑里面露出上半身儿,下半身儿与大池子和地面一平,就是为了让人不用哈腰就能抄纸,在纸浆窖的右手边,用白灰抹了一个平台,上面有一个架子,有一个方盘,那是为了给纸浆控水用的,纸浆流出来的水又重新回到了池子里,今天想起来就有点儿像现在做大豆腐的方盘。做窗户纸最重要的一个设备就是大石头磙子与石槽,当时根本没有地方卖,爷爷就让太爷爷在老家找来了石匠,在蒙古山的南坡,自己采石头自己做,足足的干了一年,当时做了四块石槽,这四块石槽拼起来就是一个圆形,是一圈石槽,很像现在的磨盘。爷爷又做了两个像月饼一样有一人多高的大石头磙子,当时还没有任何起重设备,这些东西要运回纸坊厂里也是一个很难的问题,爷爷他们那时选择了在冬天往回运,他们特制了两架大爬犁,把石场用水冻成冰,抠出来一个爬犁槽子,利用杠杆原理,用绞磨把石磙、石槽绞上爬梨运回纸坊厂,在石槽石磙安装完成后,爷爷又买了两头牤牛,用牛拉动石头磙子。

石头滚子在石槽里转动的声音很大,那声音就像打雷一样轰隆隆震得地都在动,用石磙碾压纸浆还得有水源,那水源就是一个辘轳井,爷爷他们在井的上面搭了一个架子,有一人多高,当时也没有什么水罐和塑料桶,爷爷他们就在架子上面用柳条编了一个四方形的柳罐,用一根竹管通到了石头槽里,那时还没有什么水泵,完全靠人用辘轳把水摇上来,倒在柳罐里,一个人一天要不停地摇,才能保证柳罐里不断水。

做窗户纸的主要原料就是芦苇,麻绳头,破布片,这些东西要在大的纸浆池子里用生石灰水泡上15天以后,再放到石磙与石槽中间用老牛拉动着石磙不断的碾轧,形成纸浆,纸浆形成以后,要再浸泡24小时再放到四方的纸浆池里,爷爷他们在用竹帘把纸张一张张地抄起,每抄一次就是一张窗户纸,那时一人一天能抄1000多张,爷爷他们计算抄了多少张纸的东西也很特别,一块木板放上四个大钱,在木板上刻上格,抄一张挪动一下大钱,最后看一下大钱所在的位置就知道一天所抄的纸张数了。抄好的纸张,两人抬到火墙边,揭出一张用毛刷刷在火墙上,在纸浆彻底干透以后,一张张的揭下来,就这样一张完整的窗户纸就做好了,一张薄薄的窗户纸,那就是爷爷的一颗火热的心,他给多少人家挡住了风寒,又给多少人家送去了温馨。

时光流逝,事态变迁,社会主义公有制的大潮正席卷着中国大地,爷爷的纸厂也卷进了这个大潮,到处在割资本主义尾巴,所有企业必须公私合营,爷爷的纸厂无条件地归了二轻局,爷爷望着自己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造纸厂,哭干了眼泪,默默地回到了家中,这一病就是一年多,大病好了以后,爷爷的身体也大不如从前了,但爷爷还是每天坚持着上班,精心管理着造纸厂,直至二轻局把造纸厂卖掉,爷爷彻底的回到了家中,这时的爷爷已年高体弱,但是他还不属于退休,他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下岗,爷爷彻底的没有了经济来源,而且精神也大不如从前,每天坐在马路边,呆呆的看着过往的行人和车辆,爷爷老了,真的老了,他再也没有能力抗争了,望着爷爷那呆滞的眼神,我的心在流血……

爷爷,我是你的大孙子,我一定让你安享幸福的晚年。爷爷走了,享年89岁,他是在他的大孙子家度过的晚年,爷爷走时,嘴角流露着慈祥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