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警章迁旺生前自述:一个人潜在水里,世界太安静了

 

第11期

本文大约6200字,阅读预计16分钟。

我既然干了,就干得完美一点,让那些不幸的生命,最后一程走得体面些。

阿旺和搭档在救援现场,此时天气非常寒冷

刑警阿旺走的时候才35岁,他走后这7年,杭州上城公安刑侦大队的刑警们,每年清明、小年夜都会驱车四五个小时去阿旺的老家淳安,到阿旺坟前和阿旺说说话,陪阿旺的父母吃顿团圆饭。

阿旺的战友们说,刑警之间的感情,都是过命之交。 

昨天,我们的文章《过命之交》推送后,收到了很多阿旺生前战友的留言,其中有位战友留言说,当年她陪同《杭州日报》“倾听”栏目记者去采访阿旺的“潜水打捞”,她至今记忆犹新。阿旺当时在《杭州日报》用的是化名“魏群仲”,取“为群众”之意。 

阿旺在救助队期间,共下水救助100余次,3年中打捞过19具尸体。 

当年的杭州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支队长余伟民也留言,想起当年,他作为一个老刑警去医院探望年轻战友,当时的心情真是无法形容。 

当时,徐利华教导员在阿旺耳边说:“阿旺,余支来看你了!”阿旺眼角有泪水淌了下来。昏睡的他似乎有感觉。

余伟民说,这令人感到复杂的泪水,有劳累,有委屈,也有不舍,各种情绪,还有阿旺从警的经历,都让他这个做了一生刑警的老侦探至今无法平静…… 他真的不想再听到“老爸,对不住”这样的诀别声!上城刑大战友情的数年坚持就想告诉大家:阿旺是个好儿子、好父亲、好丈夫,也是一个好警察!

2015年清明。战友们去给阿旺扫墓,这一次去的不止有老战友,还有新警。

今天,我们决定把阿旺当年在《杭州日报》“倾听”栏目的这篇自述文章“打捞”出来,推送给大家,以为纪念!

潜水打捞

讲述 魏群仲(章迁旺) 整理 周华诚

1

我想快点摸到它,又真的不想摸到它。就算再恐惧,我也只能咬紧牙关。

我潜在水里,什么也看不到,什么声音也没有,太安静了,那感觉就像把你抛进了另一个世界,在那里只有你一个人。 

慌不慌?说实话,很慌。呼吸变急促了,我一口一口换气,从护目镜里看得到自己吐出的气泡一串串的。心跳也啪嗒啪嗒加快。 

我定了定神,继续往深一点的地方潜下去,下面黑乎乎的,像个无底洞。我尽量伸长两只手,靠手指去摸索。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过一个游戏,就是让你蒙上眼睛,把手伸到黑箱子里去摸,黑箱子里放着某种动物,有可能是猫,也可能是蛇,或者是泥鳅……当你的手指接触到的一瞬间,那种触觉是很恐惧的,很多人会尖叫起来。你不知道那会是什么。所以就算你只是触摸到一团棉花,你也会恐惧。 

可是我叫不出来,我的嘴巴里咬着呼吸器,就算再恐惧,我也只能咬紧牙关。 

我要摸的是尸体。我想快点摸到它,又真的不想摸到它。

2

5点多,我赶到现场的时候,离水边二三十米的地方,有一双老太太的布鞋。 

有人在哭,早晨空气清清冷冷的,那哭声传到耳朵里,身上直起鸡皮疙瘩。 

河边上围了好多看热闹的人,一个个七嘴八舌,看到我们警察来了,就不做声了,一个个盯着我们看。

我换好潜水衣,背上氧气罐,戴上帽子、护目镜,穿上脚蹼,临下水前看了大师兄一眼。大师兄也已经穿戴整齐,他对我点点头。我后背一仰,翻进了水里,头皮上一阵阵发麻。 

那时我们这个水上救助队,成立还没多久,我接受完潜水培训不到一个星期,就接到了这个任务。早上还在睡梦中,大师兄一个电话把我从被窝里拉起来,说是护城河里有人落水,赶紧去打捞。我连家里人都没说就跑出来了。 

这边水情比较复杂。你别看护城河表面上这么平静,实际上底下暗流涌动,管道、闸口很多,有什么东西被水流冲过去,就会被卡在闸口上。这个时段,正好护城河换水,流量很大,水底下情况到底怎么样,我心里一点谱都没有。 

我在水里,知道大师兄在上面眼睛不眨地盯着我。我的气泡在哪里,他会盯到哪里。万一不冒泡了,他立马会跳下来救我。这一点让我很放心。 

我们接受潜水培训,是在清澈见底的水域,能见度很好。可是护城河水很浑浊,能见度只有二三十厘米。二三十厘米是什么概念?这就是说你的视觉几乎就失去意义了,只能完全靠手上的触觉。 

下水前,派出所的人告诉我,落水的老太太,前一晚上就失踪了,家人找了一夜。早上有人在河边发现了一双鞋子,据此判断老太太溺水了。老太太患了老年痴呆症。 

如果真的是落水,一晚上过去,哪里还有生还的希望?我打了一个寒颤。 

一个猛子扎下去,扎不到底,水深至少在两米以上。当时我们还没配水下手电筒。我没有经验,水面宽度有10多米,人会在哪一块,我也不知道。我一块地方一块地方摸,地毯式搜查。每一次把手伸出去,心里都发毛,有时候摸到硬的东西,有些是石块、钢丝,长的是木档,有时候会摸到软的,或许是泥巴,或许是破网,你不晓得等下会摸到什么。 

水流太大了,我身体不受控制,只能感觉到水在耳边流动,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摸了大概一个小时,终于在离船闸很近的地方摸到了东西,手一碰,软的。隔着一层手套,我还是像过电一样打了个激灵。再试探性用手指碰了一下,像人!那一下的感觉我说都说不出来。使了一把劲,拉,拉不动,水流太快了。 

我浮上来,上头把拖车用的麻绳抛来,我带着绳子又潜下去,好不容易才绑好。人呀,在失重状态下,很难做精确动作的,你看宇航员在外太空,为啥换一个电池要十个钟头?就因为失重。那种状态,你控制不了自己,那是很难受的状态……绑好,我抖抖绳子,示意上面拉。用了好大力气才拉上来。浮上水面一看,是人。 

我一直守在旁边,要等法医过来取证,再跟同事一起,把人从水里搬到岸上。8点多回到局里,我开始洗澡,忽然想吐,越吐越恶心,越恶心越吐,肚子翻江倒海,胃都吐空了还在干呕。 

那是我第一次近距离地摸到尸体。

3

这一年,阿旺22岁。

组建水上救助队,培训后真正下水的,只有我跟大师兄。这就是生死拍档。

进水上救助队是在2003年,我只有二十多岁。高中毕业招考进的公安。当警察嘛,蛮光荣的。没想到进了水上救助队,会去捞尸。 

第一次捞尸,回去跟老妈说了一声。老妈一听就“哎哟”一下,下巴要掉下来,表情很复杂,挤出一句话:“这个事情,好不好叫人家去做的?” 

我是淳安人,从小在千岛湖里游泳。十多岁时,就和小伙伴一起从七八米高的山崖上往水里跳。赤脚爬到山上去,脚都要割破的,路也没有,就是好玩。七八米高,照着比比,喏,就跟外头的三四层楼那么高,跳法是“插蜡烛”,两脚向下,直通通插到水里。往下跳的时候,可以听到风在耳畔刮过的呼呼响。你说对了,是很痛的!腿上,肚皮上,都被水拍红了的。现在我是再也不会去跳了。 

崖跳过了,再找桥跳。附近的一座座桥都跳过了。初生牛犊不怕虎啊,一咬牙,一闭眼,再高的地方也敢往下跳。 

当警察六七年,上面说要组建水上救助队,要找水性好的人,报名自愿的。 

当时是有这么一个事,好像是哪里有人落水了,人家报警,巡警车赶到,巡警也干瞪眼:他不会游泳啊。群众都看着呢,人家落水你警察都来了,你怎么好不跳下去啊?你这身警服穿在身上干吗呢?老百姓就投诉了。 

照我想,他不会游泳,不跳也是可以理解的,你要救人首先要会游泳,你自己性命都保不了,怎么去救人家?而且,水里救人是要技术的,光会游泳也不行。 

报名水上救助队,我也有顾虑:人家先发现先救,救不上来再报警,等到巡车带着我们携带装备赶到现场,落水15分钟能赶到就算神仙了。到这个时候,落水的人肯定活不了,讲也不要讲了。那就不是救人,肯定是捞尸了嘛。 

我参加过全市公安系统运动会,50米蛙泳得了第2名,100米自由泳得了第3名,名声在外,身体也是摔打出来的。水性这么好,我怎么可以不报名呢? 

总共培训了6个人,真正到水上救助队的只有我跟大师兄。要两个人:一个下水,一个在上面做保障。这就是生死拍档。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后来捞尸就成了我和大师兄的“专利”。三年中我捞过19具尸体。 

氧气耗光了,我一连呛了几口水。当时身上挂着4公斤铅块,浮也浮不上去。 

这个城市里大些的河流,我都尝过味道了,什么水都喝过。同事说那是“多维水”——富含各种怪味臭味“维生素”。

4

那天晚上出了一个车祸。凌晨,吃完夜老酒的人开着“马六”上了断头路,车子开得飞一样,结果“嘭”一下冲出路面飞进了河里。第二天一早,我去打捞,车里死了两个人。那条河,大货船在上面开,我在船底下打捞,四五米深的水又浑又脏。我是咬着呼吸器的,可是上来之后,仍然是一嘴的泥沙。

那条河前几年没有整治时,水质很差,底下是淤泥,人潜过去就带上来一层油,黑色的,发出一股带着油污味的恶臭。下水的地方,又是个城市污水的排水口,生活垃圾很多。爬上来以后,身上裹了一层的黑色油污。

阿旺给搭档仔细检查潜水设备 

每次下水,都有可能碰到危险,有一次就因为太专注了,下去后氧气什么时候耗光都不知道。我一连呛了几口水。 

我们潜水,为了增加重力,往往要在身上吊铅块,当时身上挂着4公斤铅块,浮也浮不上去。 

这时候就考验水性了。我屏着一口气把身上的装备脱了。解开胸口的卡带,解开腹部的卡带,衣服一脱,再把铅块卸下来。身上没了束缚,就不用慌了,我浮出水面。装备也不能丢啊,一套2万多块呢,我用手拖着东西,朝上头有光亮的地方游去。 

还有一次,我的右肩膀在水下受伤,是拉伤。开始没在意,也没去看,后来变成了陈伤,一到阴雨天气就痛。 

我一上去,车上的暖空调开到最大,一大罐热生姜水早就准备好了。 

最脏、最苦、最累的一次,是在邻省。 

我们的水上救助队出了名,兄弟分局碰到需要,也会找上门来。有一年冬天,一个30多岁的女子被歹徒劫持杀害,车子开出省界,在河道里抛尸。 

嫌犯很快抓到了,一审,交代了。分局找到我们,让我们帮忙去打捞。到了那里的一个开发区,道路和河道,都是新挖的,还没有建好。我们去的那天又正下雨,烂污泥地,走都走不过去。嫌犯指了一个地方,说应该是这里,但又不确定。这个时候,离案发已经一个多月了,尸体装在编织袋里,也差不多腐烂了。 

我记得很清楚,那是1月份,天很冷。我下去时,那水散发着化工厂的恶臭,冰冷刺骨,我全身包得严严实实,下了水还是忍不住打寒颤。咬咬牙,往深处走,在水里摸了一个小时,潜下去又浮上来,潜下去又浮上来,两个氧气罐用完,还没有摸到。 

只好放弃了。回来以后,全身发起了红疹子。 

过了一星期,嫌犯重新核对地点,我们又去。这天都下雪了,四面空旷,风刮到脸上跟刀割一样。 

我还是那套装备:潜水衣,薄薄的一层,绷在身上;氧气罐、脚蹼、帽子、手套、铅块。那水跟冰块一样,接触身体是痛的。手脚不听使唤。头痛,人的思维都被冻麻木了。这不像冬泳,游泳时动作幅度比较大,会产生热量。潜水,是很少动作的,只感觉到身体里的热量一点点被水吸走! 

下午三点钟下的水,三点二十分上来。我的手套被废钢丝扎破了,腿也被什么撞到了,都没感觉。谢天谢地,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终于摸到东西了,再摸,像编织袋。他们七手八脚把我弄上去,再把编织袋弄上去,打开…… 

是条狗。有皮有毛,里头烂得像豆腐渣。虽然是冬天,那恶臭也要把人当场熏翻。 

车上的暖空调开到最大,一大罐热生姜水早就准备好了,我一上去,厚厚的毛毯就裹在我身上…… 

最后,尸体捞上来了。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人死了也有尊严。要让不幸的生命,最后一程走得体面些。

有见过我们现场工作的,都说,你们当警察的,不容易。

很多年以前,这种事都是花钱雇人来做的。找渔民,他们用钩子钩。但是,一个人死了,一了百了,他自己是什么都不知道了,可是对于活着的人,如果死者能体面一点离去,也是一种安慰。 

我们中国人有一句话,“死者为大”。一个人死了,他是最大的,大家应该尊重他。 

以前打仗,胜利的一方会认真清扫战场,不管敌方还是我方,只要是战死,都要入土为安。

以前,我没有近距离接触生死,没有想过这类事。进了救助队,打捞过尸体以后,由不得我不去想。我想,我这个工作,就是让死者安息,让生者安慰。这一点,真的很重要。我既然干了,就干得完美一点,让那些不幸的生命,最后一程走得体面些。

5

我登过无数次领奖台,可老百姓那一句话,让我真正感到一名警察的神圣感。

11月底,太阳很大,天气很好。中午12点多,电话响了。 

有小孩落水!二话不说,我拎上东西就跑出去。 

落水的小孩叫阿旺,11岁,父母离异,跟妈妈生活。他妈在农贸市场开饮食店,中午生意好,也没空搭理他,阿旺跟小伙伴出去玩,结果就掉下去了。分把钟时间,人就看不到了。 

他们赶紧叫人下去摸,摸不到,打了110。 

孩子他妈哭天抢地……她一个人,把孩子养这么大,容易吗?有人在河上烧纸,好像是招魂的意思,烟火飘荡,很悲痛。 

干这一行时间长了,我不害怕了,但我还是为那些活着的人感到悲痛。 

我一定要把孩子捞上来。下了水,摸了个把小时,一无所获。岸上有人建议,拿铁钩子钩,拿竹竿捅!不行,我只用手摸。一个多小时,两次下水,终于把孩子摸上来了。多么年幼的孩子啊!很心痛。

阿旺在水中救人

我把孩子拉上水面,手上冰冰凉的。上面人在哭在喊。孩子的脸都泡肿了,鼻孔、嘴巴、耳朵、脸上,都是泥,我把这些都弄干净,拉平衣服。技术员拍照,验伤,我再把孩子托上去。他妈妈哭得撕心裂肺…… 

不忍心再看了,把现场交给派出所的同事,我调转身,想坐到车上去。耳边刮过一句话,有人说:“这种活儿好做的呀……” 

从警校开始,我一直很优秀,受嘉奖很多次,上几回领奖台都数不清了……可是这句话,“这种活儿好做的呀”,让我觉得真正做一名好警察,不容易。 

不知为什么,最近经常想起刚进水上救助队,去潜水基地培训的情景。 

夏天,潜水基地夜空是湛蓝湛蓝的,月光照在水面上,太美了。几个队员,在湖边架起篝火,有酒,鱼是要现烤的。我们穿上潜水衣,戴上护目镜,带上小渔叉,潜到十几米深的水下。那水是蓝色透明的,用强光手电一照,大鱼一动不动地浮在石壁边。我用渔叉用力叉过去……抓上七八条,再浮上水面,湖面水平如镜,真是说不出的美! 

一晚上,我们抓了几十条鱼。有鳜鱼、黄花鱼、包头鱼,脱了潜水衣,我们在篝火堆上烤鱼。那是我所有的潜水经历中最轻松、最诗意的一次。 

我儿子,今年4岁,上幼儿园。 

他从来不知道他爸是干什么工作,只知道,爸爸是警察,专门抓坏人的。生啊死啊,这些话题对孩子来说还太沉重了,他们只需要知道,每一天的太阳都是新的,每一天都很美好,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