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住卧龙街,隔壁有家豆腐店

 

张季萍,生长在濮院,现已退休,居嘉兴,喜欢看书。

卧龙街旧影  陈滢 摄

家住卧龙街,隔壁有家豆腐店

文/张季萍  图/综合网络

濮院镇义路街上的豆腐店是公私合营后的总店。营业店面在义路街,后面一直通到栖凤桥边帮岸上的大桥硐边,中间是作坊,后面是磨房,还有个草棚养着一头驴子,紧贴卧龙街南边人家的南窗前。

我家南窗外面东边可以看到作坊里的人在工作,西边就是豆腐店的磨房。

上个世纪五十年代的豆腐店还没有机器设备,磨豆子用的是石磨,拉磨的是一 只驴子,这只驴子有来头,是一只退伍军驴,可能拉过炮,打过仗。

豆腐店边的白场上有一个木桩,驴子半夜拉磨,白天就栓在那个木桩上,从我家楼上窗口可以看到它悠然自得地在吃着草料,甩着尾巴赶苍蝇,它的屁股上面烫着一个五角星,这是在军队服役的标记,让普通驴子见了肃然起敬。

不过它毕竟还是一头驴子,时不时会传来几声“叽嘎”“叽嗄”的叫声。

到了六十年代,豆腐店有了小钢磨,做豆腐也有了简单的机械设备。

这下可苦了几家豆腐店旁边的人家。

豆腐店一般下午到上半夜是休息的,只有一个值班工人在傍晚浸泡黄豆,至凌晨一二点起班干活,所以人们在后半夜都会听到工场间干活的声音和讲话的声音,天长日久也有点习惯了。

自从有了小钢磨可不得了,小钢磨隔一会就会发出“吱——”的尖啸声,就象警报声一样。第一次被这声音从睡梦中惊醒时,全家都吓得从床上跳起来,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看看豆腐工场里都在顾自干活,也没发生爆炸、燃烧等现象,刚安心一点,这时啸声又响了,同时也有持续的机器隆隆声,才醒悟这可能是机器的声音。

第二天去问了,知道是小钢磨隔一段时间要放一次气。

“那我们怎么睡觉呀!”

管机器的师傅承诺以后放汽时把开关开小一点,慢慢放,可能声音会小些。从此,我们每晚都会被惊醒好几次,声音还时而轻一些时而重一些,也许是那个师傅记得时放汽缓慢一些,忘了的话声音又直冲夜空。我住的房间的南窗正对着那间磨房,声音特别近,而且窗户是老式木格子窗,一点都不隔音,声音就象在耳边一样,只能用被子捂着耳朵。可惜那个年代没有投诉这个慨念,只能每天坚持在这种声音中睡觉,是需要有点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的。

家里有客人来过夜的,我们都要预先对他们说明情况,叫他们不要害怕,客人后半夜照例是一定会睡不着的,我们只好陪着客人开坐谈会。

万幸的是在凌晨三四点钟后,黄豆基本磨好了,小钢磨停止了工作,工场里正紧张的做豆腐、豆腐干的工序了,我们也得抓紧在天亮前睡一觉。虽然有时也会传出一些高声的说话声,不过他们都是老职工都比较注意控制音量的。有几次一个新招工的年轻工人在意图赶走困意时用又尖又高的音量唱着京剧:“穿林海,跨雪原,气冲霄汉……”声音很高吭,那也只是让我醒了几秒钟,对我们这些对噪音有高度抵抗力的人来说就算不得什么了。

可是问题又出现了,因为这时肚子饿了,晚上吃的什锦菜、腐乳过粥,经过一夜的消化已不能证明“物质不灭”这个定理了。好象是配合肚子的需要,从窗子里飘进了豆腐店里的豆浆香味,有丝丝甜味。还有豆腐干的香味、炸油豆腐的油香味,更引得饥肠碌碌,真想喝一碗香气四溢的豆浆啊。在没有这种可能的现实中,瞌睡虫占了上风,就只好在睡梦中喝豆浆了。

虽然豆腐店在旁边给我们造成了很大的骚扰,但也有很多优惠的事:店里的职工都是认识的,去买豆腐时,营业员会给我最大的一块,因为一板豆腐打开,营业员要把整板豆腐用豆腐刀横竖划几刀,划成小块,每块2分钱,划得不是很准,有一点大小,往往我可以买到那块稍微大一点的。还可以买到碎豆腐干,很便宜,还不用豆腐票。七十年代买什么东西都要用票,豆腐票每人每月一张,上面印成小格,每小格相应2分钱,比如买一块豆腐2分钱,同时再付一小格豆腐票。买碎豆腐干是不用票的,有时营业员还会故意少收我的豆腐票,不过人民币是不会少收的,人民币是硬碰硬的真金白银,豆腐票是作作数的,没有实质性的东西,可以放一放水的。

我家有个姑婆亲妈在豆腐店工作,有时会在清早敲敲窗子叫我们过去,从窗子里递过来一个小铝锅,里面是豆腐花,或者是她们自已定做的开洋香干等豆制品,让我们几个小孩乐开花。有时还会有一小坛腐乳,并叮嘱我们:“腐乳已经做好了,不过还要等一个月才能吃,不要打开坛子噢。”于是我们就天天数着可以开坛的日子。

这是那个时代各个行业可怜的、小小的内部特供吧,小老百姓有了这些就有点沾沾自喜了,哪里能想到后来特权的厉害程度。

记得1968年,不知什么原因,濮院镇上发生了好几次火灾。有北廊棚茶馆白天着火,东河头加工厂着火,固安桥边民宅着火,最严重的油米厂油库大火。弄得全镇人心不安,流言纷纷。

当时学校不上课,我们这些没事干的学生经常会跟在消防洋龙后面帮忙救火,拎水呀,压洋龙杠杆呀,还帮没着火的隔壁人家搬东西。火灾在我的心灵上产生了很大影响,还发生了一件好笑的事。

一天后半夜,我被小钢磨的啸声吵醒后,一时还没睡着,又闻到了豆浆的香气,肚子开始咕咕叫,正在这时我好象听到楼下有哔哔剥剥的声音,好象东西燃烧发出来的声音,想仔细听听清楚,但豆腐店里的机器隆隆声和工人的讲话声让人根本听不清,心想不会有什么事吧?有事的话豆腐店里的人会说的。不过,我怎么也睡不着了,心里在想今天晚饭烧好时有没有检查灶膛里的火有没有灭,灶口的柴草有没拿开。耳边一直响着哔剥的声音,后来听到作坊里有人提高声音说了一句什么话时,实在忍不住一下从床上跳起来,摸黑下楼冲到灶头间,开亮电灯一看什么事都没有,看见灶膛里的灰是冷的,又踩了踩地上的柴草,看看窗外过没什么情况,听见豆腐作坊里传来豆腐板放下时的“啪啪”响声,意识到可能刚才听到的就是这声音,这才重新上楼安心睡觉。

从此以后,我每天上楼睡觉前总是要先检查一下灶头间的情况,如果有哪天忘记检查,半夜里醒来就会跑下楼去看看。父母亲听到我晚上神经兮兮跑上跑下,便劝告说:“你关心家里安全是好的,但心思太重,晚上没穿外衣就下楼对会着凉的。实在不放心,应该傍晚不要忘了检查灶头间。”后来他们常会在晚上提醒我:“今天去看过灶头间?”我心里窝火:“都是豆腐店的响声闹的。”这事成了我的话把子。

豆腐店在隔壁虽然骚扰了我们几十年,但好象也没引起什么恨意,睡不着时抱怨几句,时间长了,习惯了,就安于现状了。当小钢磨的尖啸声,或者店里新招工的小青年在凌晨为了抗困而用又高又尖的嗓音唱了一支歌而惊醒了我的时候,只是喃喃咕噜了一声“神经病”后又继续做梦去了。那些噪声和那些豆浆的香味,好吃的豆腐花、自制小腐乳一起成了人们生活的一部分。现在回想起来,也包含着一份亲切感。

想想现在,再也不会有黎明之前从楼下飘来的豆浆的甜香味了。